翻旧报的时候,偶然翻出一条2006年的新闻:1998年3月2日,10岁的奥地利女孩娜塔莎·卡姆普什在上学途中被人绑架,从此失踪。事隔8年,也就是2006年的8月23日,娜塔莎趁绑匪,44岁的通讯师沃尔夫冈·普里克洛皮尔离开汽车打手机的空挡,冲到附近一所住房的花园里。直到警察来到她的面前,她才知道她已成功逃离了囚禁她8年的绑匪。从此她成了众多媒体关注的焦点,人们非常关心她在被囚8年的时间里,过着怎样的生活?和绑匪沃尔夫冈是一种什么关系?
出乎人们的意外,娜塔莎虽然被关在一间不足6平方米的地下室里,而且经常挨饿,身上到处是伤痕,甚至警方提供的证据显示,她曾长时间地沦为绑匪的“性奴”。但在听到沃尔夫冈畏罪自杀的消息后,她竟失声痛哭。她认为,“他完全没有必要自杀”,“我在某种程度上为他的死感到悲伤”。在谈到她的过去时,她认为,“遭绑架并不全是一件坏事”,“我并不觉得自己错过了什么”,甚至庆幸自己“没有学会吸烟和酗酒,也没有交上坏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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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道至此,人们当然有理由为娜塔莎的异常表现感到惊奇,但真正使我心头一怔的,是一个报纸上没有出现的问题:假如一个人被绑架,可以患上“斯德哥尔摩综合征”,那么,一个国家,一个民族被绑架会不会患上“斯德哥尔摩综合征”?
按说,国家、民族都是个人的集合体,作为整体最基本单元的个人如果出了毛病,那么,整体就不能说是健康的。比如,一个人脚上得了脚气,我们就不能说这个人只是脚上有脚气,但这个人本身没有脚气,一般的说法就是这个人有脚气。换句话说,整体与整体有机组成部分是不能分割开来看的,局部的问题就是整体的问题。列宁的晚年得了梅毒,我们就说列宁得了梅毒,而不能说列宁没有得梅毒,只是列宁的某一器官得了梅毒
但绑匪毕竟是绑匪,有时弄到人质连饭也吃不饱的程度,二代、三代抑或N代绑匪要“撕票”了,人质终于揭竿而起,破栅毁柙,要绑绑匪的票了,劫持与被劫持的“超稳定结构”才告打破。但仍有一部分,甚至是大部分的人质因为做人质的历史久了,已被体制完全同化,反而不能适应自由的日子或新的绑匪,忠臣就这样产生了。什么君臣礼义,什么夷夏之辨,不过是在如何磕头,如何颂圣的动作方面有些微不同,劫持与被劫持的关系不管是什么绑匪坐镇龙庭都不会改变。不过是因为旧绑匪的“奴隶规则”使起来已经顺手了,不想轻易改变罢了。就像电影《肖申克的救赎》里的老布,在肖申克大牢里含冤服刑50年,这几乎耗尽了他一生的光阴。然而,当他得知自己即将假释出狱时,反而忧心忡忡,因为他已经离不开这座已完全体制化了的监狱。为此,老布不惜操刀杀人,以求假释被拒。这时,他已经爱上了这座监狱,监狱已成为他生命的一部分,因此,出狱后他毅然选择了自杀。
那么,究竟是什么使得一个有理智,有是非的少女爱上了自己的绑匪?又是什么使得一方居民对劫持自己国家和土地的绑匪产生幻想性满足?专家总结“斯德哥尔摩综合征”的形成原因有多种,但归纳起来不外乎以下几条
1,人质的身体被完全控制,生命处于某种无处可逃的绝望之中。在关于娜塔莎的报道中,人质被证实:关在一间没有窗户,面积不足6平方米的地下车库里。食物、阳光都依赖绑架者的赐予,以致奥地利警方事后抱怨说,他们无法查证,她是自愿还是被迫与沃尔夫冈发生性关系。实际上,对一个身体都无法自己支配的人来说,自愿与非自愿有什么区别呢?就像生活在一个从财产到言论,从肉体到精神都被全面控制的极权社会的人一样,娜塔莎的所有行为都是别无选择的。因而,她庆幸自己“没有学会吸烟和酗酒,也没有交上坏朋友”,就和一个太监庆幸自己不会犯“生活作风” 问题一样荒唐。一切没有选择的行为,在道德上都是没有什么价值的。嫁不出去的老处女标榜自己是独身主义,众叛亲离的瘾君子标榜自己“宁静以致远”,就像在“一个领袖,一个政党,一个主义”的社会里,一个人标榜自己爱国一样没有意义。娜塔莎被救以后,在一份声明中称自己的关押地为“我的房间”,人们对此很有意见,可在一个没有迁徙自由的国度里,人们称自己的国家为“我的祖国”,舆论却视之为天经地义。关键的问题不是娜塔莎“错过了什么”,而是她想“错”的时候,有没有“错”的机会。报道显示,在1998年被绑架的最初半年里,她与外面的世界完全隔绝。她被迫呆在“自己的祖国”,“向墙壁扔瓶子,用拳头捶墙壁,希望有人能够听到,但是所有的挣扎不过只是徒劳。”这时候无处可逃的娜塔莎,就像“片板不许下海”的“天朝子民”一样,除了热爱皇帝与他的亲贵,还能热爱什么?
“关起门来,民主就死了。……当政府开始关起门来的时候,它就有选择地控制了本来属于民众的信息。有选择的信息就是错误的信息。宪法第一修正案的创立者不信任任何政府来替我们区分好坏,他们要我们反对秘密的政府。”这是美国第六巡回上诉法庭在一份裁决书里的话。崔健则说得更直接:“那天是你用一块红布,蒙住我双眼也蒙住了天。你问我看见了什么?我说我看见了幸福……你问我还要去何方?我说要上你的路。”
66岁的约瑟夫·扬切克作为沃尔夫冈的邻居,一年来常常见到娜塔莎,但他并没有意识到这就是被绑架的娜塔莎。因为这个女孩看上去很友善,而且经常看到她在花园里出现,有时还看见她和沃尔夫冈开着车一起出去兜风。可他哪里知道,这个被囚的女孩曾利用绑匪带她上街的机会,疯狂地向路人和商店营业员示意,但没有人注意到她的眼神。当所有的努力都指向绝望时,她终于开始放弃一个人之所以为人的基本权利和尊严,承认了她和绑匪之间的主奴关系。这种泯灭自我和个性的主奴关系一旦在一个人的内心确立,那么,他就会把来自身外的一切所得看成是主人的恩赐。比如,在娜塔莎被捕的最初半年里,她经常没有东西吃,后来不但吃饱了肚子,而且有了床、衣柜和收音机,她就觉得“主人”真是宽宏大量,慈悲心肠,潜在的逻辑是,人家本来是有权继续让我吃不饱肚子的;两年之后,她不但被允许读报纸,而且有了书和影碟机,甚至警察在地牢里还发现了英国喜剧片《憨豆先生》的录像带,这就更使她觉得绑匪不仅是她的朋友,而且是她的父亲,潜在的逻辑是,人家本来是有权继续让我看不到书报的;再后来,她不仅每天被允许和主人一起吃早餐,而且还一起上街,甚至有时还一起开着车出去兜风,这就更使她觉得绑匪不仅是自己的父亲,而且是自己的恋人,潜在的逻辑是,我本来是不配享有阳光和自由的,现在他竟给我了,我怎能不以身相许……